我们的村庄向太阳

  一

  小村庄迎着太阳而安卧,依山傍水,很是向阳。西面,山脉成怀抱之势,山上树木葱茏;东面,一条大河绕村子而过,水量四季丰沛,水波粼粼。村庄山清水秀,土壤肥沃,物产丰富。阳光下的村庄平静又安祥。不过,村庄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。几年下来,猛然间你会发现,村庄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村庄了。尤其这几年,一件又一件的新鲜事在村子里发生,接二连三的,让人应接不暇。最近,又有一件事,搅得村庄动荡不安,人心浮动,众说纷纭……

  香云是这村庄土生土长的人,平平静静地在村子里活了半辈子了,她再也没想到,自己会被推到生活的风口浪尖上,成为全村人关注的焦点。小洋人,也真是!出什么馊主意?她恨恨地想,心里很是烦乱。这些日子,说客一拨一拨地在他们家出出进进的,有点儿紧锣密鼓了,她一直心绪不宁,思前想后,寝食难安。不过,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。

  香云说:“这事,说到天边,都不行!”

  一村子人,从村支书到平头老百姓,都非常惊讶。谁也不曾想到,香云,平素里最是一个绵绵软软的女人,遇事,怎么那么能拿事?其态度之坚决,意志之坚定,十头骡子都拉不转!

  书记是又恨又气又急。难不成,你,一个小小的李香云还能阻挡了我的计划、我的宏伟大业?

  两个人是针尖对麦芒,掐起来了……

  二

  村支书,已经五十出头了,还是个女的。她的大号叫刘淑珍,年轻时得一绰号“小洋人”。“小洋人”,“小洋人”,就这样一路叫了下来,年年岁岁。说“淑珍”这一名字,年轻人会愣怔,大睁着双眼,空洞又茫然,“谁呀?这是?”这绰号真是没白起,又准又狠,谁想起来的?可谓大师级的人物,说不定有着什么天赋异禀呢?可不就是洋人嘛、城里人嘛?人们这样说着,也就笑了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哪像?也就是四十来岁。看那腰身,直溜溜的,一点儿没变形,后身看去,姑娘一样;看那走姿,还就是跟别的女人不一样!说不出的好看,轻捷、有弹性,猫步、舞步兼而有之。有人就说了:“不能近看,那张脸,做了拉皮,又怎样?”有些岁月的风霜,是任什么人力都无法遮掩的。据说,“小洋人”当上了村支书后,就去省城做了拉皮术。面上的人嘛,这以后要不断地去上面开会,自尊心强,好面子,一张老脸,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示人的。就此事,那一阵子,村民们鸡一嘴、鸭一嘴地撇凉腔、敲怪话,好一番议论。不管怎么说,“小洋人”在农村人堆里还就是出挑!晚辈人总是好奇,老了、老了,还是这样的俏!年轻时到底有着怎样的姹紫嫣红、缤纷多姿呢?老辈人不语就笑笑,很是意味深长。天底下新奇衣裳都叫她卖了去,那穿的、戴的,“啧啧啧”,他们形容不出来,只好咂嘴巴。她还会唱戏,是大队那个什么思想文艺宣传对的台柱子,现代戏、古装戏,都唱,唱得真是好,扮相也好。那时,各个大队都有这样的宣传对,时不时会到公社、到县里汇报演出。她唱得好,在全公社负有盛名。

  “那真是一盏红灯笼,到哪儿都打人的眼!”一个老人说。

  另一个老人接过话茬说:“唉,要不是那一档子事,她会唱响到县里去,说不定会进县剧团!”

  又一个老人说:“唉,也是难免。一个郎才,一个女貌,花样的年纪,遇上了,还不是干柴烈火?最不该的是,那男的已婚娶了,还国家干部呢!坑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啊!”

  “也不能怪那个人的,人家有妻室,淑珍也是知道的,却偏要飞蛾扑火。弄得自己一个黄花闺女却要生孩子了。才十八九岁啊!那年月!”稍顿,问道:“哎,后来,那个公社的头头儿怎么样了?”

  一个声音很权威地慢条斯理地说:“还能怎么样?人家上面有人。停职了一段时间,也就是做个样子罢了,不久就直接调到了县里……这世道!”老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说话者身上。说话的人是老赵头儿,老赵头儿曾在这村子里当支书,一当就是二三十年,一直干到干不动了。淑珍出事那会儿,老赵头儿正当着村支书,四十来岁,年轻力壮的。老人们都清楚,要不是当年老赵头儿的力保,淑珍很可能会吃上官司。那小官吏的老婆放出狠话来:“要判淑珍的刑,要让她在里边蹲个三年五载的。”说是她勾引有妇之夫,企图拉拢腐蚀革命干部,破坏他们和和美美的夫妻关系。淑珍家的成分高——富农,在“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”黑五类中,位居第二。而那是一个什么什么都讲究出生成分的年代。那女人的舅舅在省城做着什么官,老大的权力,平素里十分疼爱他这个外甥女。那女人就有恃无恐、气势汹汹、斗志昂扬的。势头上,那男的,不仅成了缩头乌龟,更可恨的是还倒打一耙。眼看淑珍已出身了,他却说:“谁知道那是谁的种?”淑珍是又气又恨,悲痛欲绝,死的心都有。当年,为淑珍的事,老赵头可没少出力,跑上跑下,腿跑断了,嘴皮子磨破了,心也操碎了。最后,事情总算平息了。戏,淑珍是唱不成了,回生产队,老老实实地干活儿,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

  有个老头儿不无称赞地对老赵头儿说:“当年,多亏你了,要不是你,淑珍她……”

  老赵头儿很是欣慰,这么些年了,人们还记着他做的这茬善事。他认为这就是善事,是义举,拼死保护了自己的村民。一时间,老赵头的心里满是自豪。

  “我说嘞,淑珍婶子怎会嫁给杨老六呢?今天算是茅塞顿开了。那样的一个讲究的人,要个儿有个儿,要相貌有相貌,还能说会道的。杨老六,嘁!”她说着咯咯咯地笑起来。一群老头儿、老太都很吃惊,不妨旁边坐着这么一个半大媳妇。原来,那媳妇一直就坐在他们中间,默默地绣着十字绣。

  老赵头儿接过话茬:“话可不能那样说。杨老六,怎么了?我看挺好。人,心眼实诚,厚道,善良。眼斜一点儿,腿瘸一点儿,又有什么关系?过日子嘛,看他待淑珍有多好,菩萨一样供着。对那孩子也好,真是当自己的亲生孩子对待的!”

  “是啊!是啊!”老人们纷纷附和。这些年,老赵头儿不当支书了,下来了,说话却依然有魄力,老人们都信服他,也都爱听他讲。他知道得也忒多,常常看报、听广播。可不是嘛,在这里,他年纪最长。往往,老赵头儿不知不觉就成了谈话的中心人物。刚下来那会儿,他很不适应,没有了前呼后拥,没有了众星捧月,再不能一言九鼎,一句话掉地上咂出个坑来,寂寞得很,闲都慌,闷得慌。最后醒悟过来,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?哪还能成年轮辈子骑在马上?他走出家门,走了出来,云淡风轻。眼下,老赵头儿早已跟村里的老头儿、老太们打成了一片,如鱼得水。冬日里坐在墙根下,一墙的阳光,明晃晃、亮堂堂、暖融融的。他们扯闲篇,天上地下,说东道西,谈古论今,悠闲自在,怡然自得。他们说的最多的还是当下,是村子里的人和事。村子不大,事情却出奇的多,一件连一件。也是,有人的地方,就会闹出动静。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说呀说的,总有说不完的话题,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笑声。太阳煌煌地照着,千万条金丝银线,泼洒呀,泼洒,一直泼洒到他们的心里去,暖暖的、酥酥的。

  头些日子,是换届选举,整个村子闹腾得像一锅沸腾的粥。什么民意,什么评选,还不就那么一回事?按老赵头儿的话,平头百姓知道个什么?最是目光短浅的,见不得一丁点儿好处,早没有了立场。再说,他们原本也就没什么立场。东风大了,往西倒,最能够随波逐流蹚浑水了。老赵头儿是再也管不动了,他只好无奈地坐岸观火静观其变,仿佛气定神闲。大大出乎他的意料,也出乎大家的意料的是,“小洋人”杀了个回马枪,竟然抢占了村里的头把交椅,当上了村支书。她都五十多岁了呀!不是早就放出口风说,要回归家庭了吗?她可真是深藏不露、静水深流。知情人士说,“小洋人”是憋足了劲儿,下了好一番功夫,做足了功课的。甭看那几个竞争对手,咋咋呼呼、吆五喝六的,大张旗鼓地大宴宾客,整得风生水起,仿佛都是胜券在握,其实,是雷声大,雨点小,虚火旺盛,不堪一击。“小洋人”走的是另一条路线,和风细雨,润物细无声,却牢牢地捕获了人心。她不惜血本,派出她的家人、本族人、乃至亲朋好友,还有暗中支持她的死党,一户一户地走访,一壶油、一条烟、一件饮料什么的,就纷纷收买了人心。“真有她的!”老赵头儿的心里话,不由得心里又冷笑了一声。闹腾了多日,村子里乌烟瘴气的,鸡犬不宁,换届选举的帷幕总算落下来了,尘埃落定了。板上钉钉的事,任谁也无法更改。其实,谁当还不都一样?这年头儿!老赵头儿想。

  “小洋人”如愿以偿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原先一直在村子里当妇女主任,从三十多岁干起,这都多少年了。早几年前,村子里就风传,她要退了,不干了,要回家颐养天年了。于是,村子里那几个很有想法的女子就盯上了这个“妇女主任”之职,她们蠢蠢欲动、跃跃欲试的,纷纷在村子里活动起来,拉选票,造声势,因为眼看又到了换届选举的时候。谁知,到最后,“小洋人”仍是妇女主任,这都换了几届了,可她都牢牢地坐在这个职位上不下来。看来,并不像谣传的那样。她不下来,别人就没戏。几个女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那就等呗、熬呗、耗呗。年龄毕竟那么大了,谁还能抗拒得了时间?老了,日薄西山了。其实,“小洋人”也有自己的苦衷,她很不愿回归家庭,她实实地害怕她那个家。一回到家,她头就大、就发蒙,直觉暗无天日的。对她来说,她那个家就是一眼深深的枯井,冷飕飕的,无边的寂寞与黑暗,又像一个神秘莫测的大漩涡,旋呀旋的,要拖住她、拽住她,把她甩到那可怕的风眼里去。她本能地要逃离!

  她儿子,年纪轻轻的,也就是二十四五岁,新婚刚刚一个月,说殁就殁了。那天傍晚,她做好了晚饭,叫他们小夫妻来吃饭,她儿子在厢房里答应了一声:“就来了!”接着,她亲眼目睹了儿子顺着厢房的门边倒在了地上。她当时还想,怎么那么不小心啊?那么大一个人了,还磕头绊脚的!她哪里想到,儿子就这样去了。医生急三火四地赶来时,瞳孔已扩散,人已没气了。她儿子的死至今在村子里仍是一个谜。说是急病,究竟是什么急病呢?只有天知道了!全村老少爷们都觉得这孩子死的蹊跷,很是诡异。怎么会呢?一个虎虎生生的青壮小子哎!就有老辈人说了,是结婚的日子不对付,冲撞了什么神仙。何况,那天还闹腾得那么厉害!那红火劲儿、那场面、那规模、那气势,这个小村子哪里经见过?也让村民们大开了眼界。的确,那场婚庆给全村老少爷们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。流水席,三天,大鱼大肉,肥鸡子大鸭。全村老少都请来了,还请了县里的剧团唱大戏,连唱三天。那几天,村子里比过年过节还热闹,人欢马叫的。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:“小洋人”这是怎么了?跟谁较劲似的。如此的大张旗鼓,如此的恣肆汪洋,当时,就有老人就忧心忡忡,可是到细究起来,却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担心个啥。不过,老话说得好:凡事都不能太过了。可是,“小洋人”却感觉甚好,打扮得更加光鲜了,兴高采烈扬眉吐气的。宴席上,端着酒杯给老少爷们敬酒,一路走去,谈笑风生。还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,亲自登台演唱自己最拿手的戏,大家伙儿不断地起哄叫好,“小洋人”忘乎所以似的一曲接一曲地唱……她真是觉得,多年来积郁在她胸中的那一口恶气终于吐出来了,好畅快啊!爽!我的儿子怎么了?也是有名有姓的,名正言顺,堂堂正正做人。再说,儿子多帅啊!还读了大学。大学多难考啊!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如今儿子在城里有了工作,还娶了城里人做媳妇。村里的年轻人,哪一个能比得上?我就是要大操大办!我就是要高兴!其实,都多少年了,村里人早就不提她那老黄历了,兴许大家都忘记了那档子事。但是,在“小洋人”心中,那件事一直就没有过去。那是怎样的一段岁月,不堪回首!吐沫星子淹死人,被人唾弃、被人指指点点、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不好受,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不愿出门,不愿见人,却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出家门,因为她得接受劳动改造。她是多么的孤单无助啊!女人们对她不理不睬,男人们不敢接近她,她像个瘟神一样、像个不祥之物一样被人避之而不及。那轻蔑的眼神,那窃窃私语……众目睽睽之下,她每天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,赤裸裸地示众,而她没有一点儿招架之力,找不到可躲藏的地方。她受够了!如今,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了,她怎不高兴、欣慰?可是,谁能想到啊?就是这样一个前程似锦的儿子却……她还就这么一个儿子,跟杨老六没再生孩子,他们抱养了一个女儿。可想而知,儿子的去世,对“小洋人”的打击有多么的大!在这个家,媳妇自然是待不下去的。两人结婚时就约定好了:三年内不要孩子。就这样,好端端的一个家,似乎要散架了。

  后来,杨老六中风瘫痪,女儿嫁人了。如今,杨老六瘫在床上已经十几年了。要说,“小洋人”也是个有心有肝的人,起初,照顾杨老六还挺用心的,街坊邻里都伸出大拇指夸赞。但是,渐渐地就不耐烦了,懒惰了。看不到希望啊,啥时候才是尽头啊!也是,成年累月地照顾这样一个病人的吃喝拉撒,搁谁,谁受得了?就请保姆。可是,一听是看护这样的病号,保姆掉头就走。有的即使勉强接下了活儿,可是干不了个把月也就撂挑子了。整日擦屎刮尿的,怎么说,也是令人作呕。找保姆让“小洋人”伤透了脑筋。为留住保姆,她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增加工钱。还好,托亲戚托朋友的,总算寻觅到了一位,干了半年了,干得有模有样,很令她满意。杨老六的房间里丁点也没有那难闻的气味了,杨老六也被拾掇得干干净净的,像换了个人一样。两个人还常常聊天,一说就是大半天。这老汉还真是杨老六的福音,杨老六的精神是越来越好了,一张老脸也红润起来、有了光泽。让“小洋人”暗中欣喜的是,看样子,这老汉会在这里干下去。老汉刚满七十岁,身板很是健朗,腿脚灵便,又勤快,吃苦耐劳。山里人,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纯朴厚道劲儿。老汉有四个儿子,都另立门户了,为了养他这么一个老人,彼此整日闹得不可开交,鸡犬不宁,家里天天都像一锅沸腾的粥。“出来,清静!”老汉这样说。